冠华居

【经典散文】刻在中条山上的血脉 中条山上真行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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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·薛会兵

风从中条山来,曾经繁华的小道,把运城盐池伸向了远方。

那汗水结晶的故事,那烟草熏黑的马蹄,那草鞋踏破的石槽,那记忆在虞坂盐道里的一切渐次清晰。弯腰,把最后一支马帮的背影,举过苍穹。

北起盐湖区东郭磨河村,南至平陆县张店卸牛坪,全程约8公里。连接运城盐池和黄河茅津渡,刻在山峻谷深的中条山,西出秦陇,南达樊邓,北及燕代,东逾周宋,甚至更远。于是行旅往来,商贾运输,帝王巡行,皆取此道……

“世上本没有路,走的人多了,也就成了路。”鲁迅先生深有感悟。我想,虞坂古盐道概莫如此。属于遇水架桥、逢山开道的那种吧!

造物的神秘与奇异,就遗落在运城盐湖。遥想远古,当骄阳蒸薰之时,碧波浩渺的盐湖结晶出白花花的盐。始祖们一定会纳闷:此咸而香之物,怎如此神奇?明代宋应星在《天工开物》载:“盐,生人生气之源。”为了争夺盐,黄帝与蚩尤在盐池之畔而战,最终将蚩尤大解几块,化作了卤水。中华先祖,以河东盐池为轴心,揭开了中国生成的序幕,演绎出华夏民族开疆拓土的原始剧目。

每每如此,一种难以抑制的、追溯人类历史原始的情缘便萌生而起。思维便跨上奋蹄狂嘶的千里骏马,风驰电掣般地向遥远的历史源头腾飞。

虞坂盐道,因盐而生。本名盐坂,因地处古虞国地境,故又名虞坂。源于春秋时期,被史学专家定位为“中国第一条国道”。这是一条生生从青黑色山岩腰麓上凿出来的,依着山势,曲折蜿蜒,形如长槽,故名“青石槽”。

虞坂,对大多数人或许还有些陌生,正像许多美好的东西大都不为人所知,独享那份“养在深闺人未识”的静谧。我想起了诗人陈庾眼中的虞坂:“五更风露正清冥,马首残蟾分外明。好句堕前我失去,微吟倏过古虞城。”

取道东郭时,我想起了“东郭先生和狼”的故事:晋国大夫赵简子率领众随从到中条山去打猎,途中遇见一只狼狂叫着挡住了去路。赵简子立即拉弓搭箭,那狼中箭不死,落荒而逃。赵简子驾起猎车穷追不舍。这时候,墨家学者东郭先生,途经此地。见到受伤的狼,心生恻隐,便把“兼爱”施于恶狼身上,因而险遭厄运。幸亏农夫出手相救,才免遭劫难。现在,“东郭先生”和“中山狼”已经成为汉语中固定词语。“东郭先生”专指那些不辨是非而滥施同情心的人;“中山狼”则指忘恩负义、恩将仇报的人。只可惜,我没有遇到那只忘恩负义的恶狼,如若遇到,定会奋起千钧棒,叫它无处躲藏,但我想,这条古盐道当时一定是群狼出没……

故事是令人回味的,山野景色令人陶醉,不时有飞鸟掠过,不远处泛起着清幽的岚气。我小心翼翼地踏上了这条刻凿盘桓的青石古道,奔涌的热血里,流淌着盐巴白花花的籽粒……

是谁,用清澈的铃铛摇醒千年的感慨;是谁,用高亢的山歌引来条山的鸟鸣;是谁,超然于古道之上,传递着文明的圣火?

闭上眼,我看见,一群赶着马帮的人,古铜色的脸膛影射在夕阳西下的黄色古道上,把日子安放在马背上,驮载负重白花花的盐巴,感受着岁月艰辛,在来来往往中数着日升日落。沿途有关卡、土匪,拦路截抢,杀刮争斗,一路而来,只有惊魂与害怕。翻山越岭,马蹄声声,骡铃悠扬,仿佛又回响起来:“一把盐巴,一把力气哟……”

群山耸立、水萦谷环、峭壁如削、乱石崩摧。路面最宽处有五六米,路旁的残崖断壁,脚下的烁烁石粒,都透发着一种历史的味道。从风雨浸蚀的痕迹上看,它的年代已经很久远了。我真的无法想象:在原始条件下,我们的先民们是以怎样的顽强意志在硬如钢铁的山石上“啃”出了这样一条生命通道!据说最早是用火工开凿,人们将白矾和盐放在石头上烧,然后浇水,青石龟裂剥落;后来殆至冬天来临,修路的人白天直接把水灌进石头缝里,晚上气温降低水结冰膨胀,就把石头撑开了,是以为成。

这段路太难了,难于蜀道之难。今天行走期间,但见“三迭浪”段石道起伏似波浪连涌,“秤钩弯”处逼窄陡转让人谨慎四顾,“大石斜”两旁山势陡峭怪石嶙峋叫人提心吊胆……在青石糟中,有一段路叫牙碴骨,说是驮着盐巴,或拉着装满盐巴的独轮车的马匹,行走在锋刃利器般的乱石路上,常常被尖利的石块戳破蹄掌,两条前腿一软前倾扑地,马头旋即啄地一样猛磕凸凹的路面,马的牙碴骨便全被磕得粉碎,撒满古道,惨不忍睹!据说,清末民初那会,人们还能在这石缝间捡到马的牙碴骨……

世有伯乐,然后有千里马。就在这虞坂盐道上,春秋时期的孙阳打量着一匹匹负重的马,慧眼明眸,演绎着“伯乐相马”故事……1400多年前,宋朝著名地理学家郦道元考证古平陆的地理位置时,以严谨的态度指明:伯乐相马的故事就发生在虞坂。古往今来,但凡欲有所作为者,无不期待着伯乐的出现。其实,真正优秀的千里马,应该抱着良好的心态,从驽马做起,一步一步地拉好“盐车”。伯乐走红的时代并非一个正常的时代,标志着个别人或少数人左右着主流社会,异化成了主要领导的“一锤定音”,才会出现那种“万马齐喑究可哀”病态局面!

在虞坂古道上,最叫人感慨良多的就是锁阳关了。“假虞伐虢、唇亡齿寒”,这两则成语可谓流传千古。其实,它们就肇源此。锁阳关,位于青石槽路段的最险要处,里靠悬崖,外临深谷,一夫当关,万夫莫开。建于五代,明初重建。重建时,山峰之间,有砖砌关洞,俨似门户,洞上方石刻“古锁阳关”四字。南面洞口两旁有对联曰:“矗矗树屏藩南顶天柱,亭亭罗保障北护虞州。”北面洞口下有石刻八字曰:“虞晋分野,平安通衢。”

春秋时期,当偏居中条山南麓的虞、虢两个小诸侯国和睦相处的时候,地处汾河谷地的晋国却正处于急剧扩张态势中。于是乎,一场由晋献公策划的“假虞灭虢”的惊天大阴谋,以友好微笑的外交活动形式,拉开了帷幕。虞国国君,利令智昏、鼠目寸光,不顾大臣宫里奇“辅车相依、唇亡齿寒”的劝谏,两度打开锁阳关,借道于晋国军队伐虢。然而在晋国凯旋回师时,轻而易举就消灭了虞国。此后,“假虞伐虢”成为中国古代36计中的谋略了,而这却是以虞公的幽怨长叹和悔恨为代价,不知带给后世多少启示和警鉴。

繁华总被风打风吹去,凹深车辙和马蹄痕却赫然在目。这条古盐道承载了太多的历史和传说。相传修路时,舜帝和他的妻子前来加入了修路队伍,在大石峡附近的儿女窝休息一晚,生下了五儿三女。他们就寝的那段石路长约9尺、宽约5尺,这个“龙床”就是“九五之尊”的来历了。

古盐道从磨河村南行,形象生动的地名像星斗一样排开。走“十八盘”,过“胶泥洞”、“大石斜”,踏“牙茬骨”、“三迭浪”,经“伯乐识马处”,穿“青石槽”、“锁阳关”,见“儿女洞”,转“响铃湾”、经“平头铺”,到“卸牛坪”。据说,盐车沿山路一路颠簸,到“平头铺”则渐入平地,人和牲口也在此喘息打尖。“响铃湾”在平头铺前,盐车到此,牲口脖子上的铃铛声在平头铺就听到了,各店家闻声出门,准备招揽生意。运盐的人力独轮车,必须有牛在前一路牵引方可行进,到“卸牛坪”之后一路平展,可以不用牛了。

几千年来,古盐道上,一声声激情的吆喝声拉长离乡的路。那似箭的归心啊,在路途上跌跌撞撞。曾经热闹的驿站,已被岁月的烽烟掩埋,扔下残存的荒凉,在风雨中成了一首淡淡的哀歌;谁还记得起,那望眼欲穿的村姑,噙着泪水的脸庞;谁还记得起,家门口倚杖的老娘亲,翘望着远方的马帮,等待儿子归来,和他背袋里面装着的希望;谁还想得起,那古道驿站上,老板娘泼辣的风韵,还有那烈酒醉倒的行囊……

岁月悠悠,时光来了又走了,一辈又一辈先人们,踩着这些青石板的小径走来,然后离去,像路旁那些知名或不知名的小草,青了又黄,黄了又青。就让这条古道,连同他背负过的文明,一起静静地度过余年吧!

明年我还来,你在不在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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