冠华居

【故事新编】沙中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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玉门关外。

“大漠孤烟边墙障,古道驼铃清泉沙”——一个男子轻声吟着,眸中盛满剥落了黄土外壳的墙,双手扣在剑鞘上,杀机静静,眼神迷离。

“渊戾”。

听到身后有人喊,男子敛起眼底的凌厉,“小夭”,又顿了顿,“有事?”

女子略一扁嘴,“没事就不能找你么?清明已过,陇南的百合亦开了,诶。”

男子从腰间取下一束花枝,“是想问狼牙刺吧。”

女子接过继而展颜,眼睛笑作了两弯新月,“何时已开得这样好?”

“昨日顺道折的,不过你想吃狼牙蜜还需”

——“报!”

一声长报打断了两人的谈话,士卒下马在男子一旁俯身耳语,内容不清,但她心里自是知晓。

士卒匆匆离去,她却看着他的脸色微变。

紧紧的握住花枝,她感觉手心已渗出汗水,略微迟疑的开口,“渊戾,你方才说陇南的狼牙蜜?”

“诶,狼牙刺开花了”,他回着话,心却已不知飞至何处。“小夭,我还需处理军中事务,改日,再与你同去可好?”

她正暗自欣喜着花的可人,却又被他这匆匆离去离去凉透了心,“你且去。”她知他无奈。状如新月的眼恢复成一泓泉水。她只字不言的望着他,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在视野里一点一点的消失,溶入夜色中,心里,不是不难过。只是如果难过无用,她就什么也不说。

灯火迟暮,她摊开手掌,手心里一格一格的线,被狼牙刺的花枝染得黄白黄白。

心,就蓦然的生疼,她不知道这是为何。

入梦。

见与他初次相识时的情景。

那是七月大漠,烈日炎炎。

她再无法忍受异国三年的舞姬生活,于是逃离敦煌。可不识途的她在漫长的逃亡里丢失了食物和水,仅有的骆驼也不知去向。

风沙袭来,她觉得自己必死无疑,头晕着身子已没了力气,却隐约听见远远有人声,然后渐渐的近了,一双手稳稳的扶起她,“怎么了。”她努力支起自己疲惫的身子看了他一眼,微微一笑,便软在了他怀里。

那时她便知,并非大漠的每个角落,都是灼烧与折磨。比如,这里。

昏迷了一天一夜后他喂她吃了一罐狼牙蜜,此时想来她的心里还是暖暖的。

是他救了她的命。

是他不嫌弃她的过去收留了她。

是他当众宣称,“自此,她便是我渊戾的妹妹,子夭。”

梦醒。

她却微微皱眉,心里有什么东西反复缭绕,如丝线一般,缠着人。

掀开帐帘。

渊戾却早已等在帐外,阳光泻下他的脸,异常的动人,“小夭。”

她轻轻松开握剑的手笑容明媚,“渊戾,你何时带我去陇南?若再不去,花就凋了。”

他反身握住她的手:“走吧。”

她应着好,脚步却明显慢了下来。握着他的手松了又紧,他不明白,所以回头看向她。

“你的手很多汗。”她轻声开口。

“嗯。”男子反应过来,松手擦过袖口,再握住。没注意到女子抿住嘴,唇角一勾,忍俊不禁的神情。

靠着他,她感觉他的背宽厚而稳实,满心欢喜的任由马儿飞奔。有时他回头,她就用衣袖仔细的替他擦汗,一下再一下,他的目光几乎要灼伤她。她想,要是一辈子可以这样和他一起,多好。

他见她不出声便问,“小夭,在想什么?”

她便银铃般的笑出声,“渊戾,今年的狼牙蜜会比去年的甜么?”

他明知她想的并非如此,却还是宠溺道,“孩子气。”

她忽然像小兽一般乖戾道,“渊戾,我不是孩子了。”

然后他开口,“到了。”

县百合已谢,狼牙刺花朵盛开,放眼望去,透着淡淡清新的美丽小花像黄白色的星群。

她对他撒娇,“渊戾,狼牙蜜呢?”

他从马鞍上取来罐子递与她。舀了小勺含在口中,她就笑了,甜蜜的味觉直沁人心,接着舀一勺,再舀一勺,罐子要见底的时候她才开口,“是很甜呢。”

他会心的笑容映在眼底,她心底却默默的叹了一气,再也找不到那种味道了——七年前他喂她吃的第一勺狼牙蜜,那么那么的甜蜜。可如今,再也找不到了。

见他远远的坐着,她径直走去。沙地上脚步声很轻,却见他正把纱布一圈一圈的缠在指节上,毫不客气的轻柔拽过他的手,她询问,“怎么弄的?”

他却语气平淡,“蜜蜂蛰的。”

又把布条一圈一圈的耐心解开,她见他修长的手指上指节处泛着青紫,几处皮肤还红肿大块,“疼么?上过药没?”

他缠住手指重打个结,“不碍事的,不疼。”抬头时他却愕然。

女子楚楚动人的神情被浸泡在眸光里,大滴大滴的眼泪往下落,落入沙尘,“可,”她的声音微微颤抖,“可我疼。”

不知该如何安慰她,他是不忍见她哭泣的,单单握住她的手唤,“子夭。”

她愣住,哭泣的姿态凝结在脸上——这个称呼,他平日里从不用,他总是唤她作小夭,而如今呢?亲切突变成疏离,又是何因?

他接着说下去,“子夭,这怕是我最后一次可以给你狼牙蜜了,子夭。我要走了。”

忽然的风,卷起黄沙向他们袭去,出于本能的他护住她。她却挣开他,“不要你管!”他再次拉紧她手把她拥入怀中,她终于安静下来,听着他均匀的呼吸泪水涟涟的挂了一脸,擦不净。

风沙渐渐停息。

他松开手,却见她盈盈微笑,“今夜,我们去鸣沙山走走可好,我想去那里看月泉晓澈。”

他无法拒绝,“嗯。”

更深月色无人家。

她静静走在前,他静静跟在后,一直的走。两人一前一后都未曾开口。只有不远处的鸣沙山的鸣响,以及近处骆驼的鸣铛。

路似无尽的漫长。

沙不进泉,水不浊涸——沙井药泉终于出现在了他们眼前,四周是茂盛的蒹葭,星草含芒,水静印月。

良久,她终于开口,“带酒了吧?”

他取下酒囊,“带了。”

“我给你舞一段吧。”

“可这里无曲无音。”

“沙山即曲,药泉为音。”她扬起脸骄傲的一笑,徐徐展开袖子。

血红的织锦血红的水袖,血红的簪花映着苍白的面颊,肤如凝脂,手如柔荑,看似一朵可人的花,在天地间舞一场醉人的香。滑旋,跳跃,飞舞,升腾。水袖甩出去,柔柔的打个转,再收回来已酥了骨。月光下映着她的影,和泉水交融到了一起,绵长宛转的流泻。

忽然她停下舞步。

他淡然到,“怎么?”

她微微一笑,“渊戾,我在这里学了另一种舞,和敦煌的不同,不过——”她伸手指向他,“这舞,我一个人跳可不行”,声音柔软而娇媚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诱惑性。

他有些迷糊的走上前去,他不知道她究竟还是不是那个让他疼惜的小女子。或许她已然长大,变为一个女人了。

只见她静静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,舞动光凉,收,刺,然后直直的向他逼来。他一惊拔剑应她,“小夭,你何时学会舞剑?”

她不回话,只任剑光一道又一道的闪,凌厉而幽雅,每一剑似乎都命中,却总在刺中之际收手转移。忽然的,想哭又想笑。

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他,“何时起程?”

他答,“明日。”

心里顿时空了一片,完整的空在那里,“到时,我给你送行。”

又是七月大漠。

她等在那里,玉门千秋燧。

心里百感交集,初次见他是在此,末次见他亦是在此,相遇在此,别离亦是在此。她才知,他们的情那么可怜,可怜到开始和结束布景都不能换。

只是,有些东西是始料未及的改变了。好比她的舞,幻化成了剑。玲珑若她,普通的剑法亦可姿态妙蔓的舞出。却无人能知,她是如何认真的看着他每一次练剑,又是如何在夜深人静时奋力舞剑,舞至露华清冷,腰肢乱颤。

可她不说,不曾与任何人说起,尤其是他。因为她知一旦说破,她便再也不是七年前那个柔弱无骨的小女子了,他再也不会这样疼惜她了。可如今呢?她不说也无用了,一切都已成定局。

远远的,见他带着人马从长城那端走来,她上前去,定定的看着他。

他勉强的笑,“小夭,我会想你的舞剑。”

她扭头口是心非的,“才不要你想,你若是留下,我日日舞予你看。”

他仍是笑,“那怕是不成了。”

无意识的接过他腰间的令牌,她神色凝重,“你当真要走?”

“诶”,他的视线落向远方。

她颤声问,“那,何时回来?”

他的眸中映着燃烧的烽火,“十日,十月,亦或是十年,要么就再也不回来了。”

她看着他眸中烽火,“十日,十月,亦或是十年,渊戾,我都等你。”

他指挥队伍准备前行,“那,如果我再也不回,你又如何?”

她毫不迟疑,“渊戾,那我会去找你。”

他收起表情。

终于远去。马蹄声扬起灰尘,她的知觉里清醒已所剩无几。

并非不知他此番前去何其艰难——二百四十人的精锐部队,要毁掉敌军数千人马,那些人本就应抱有必死的决心。那些人中,有他。

握着他的令牌,她感觉自己的天,塌了。

千里孤城。

已过三月,仍是无他的消息。她觉得时光度日如年般漫长,却无能为力,她只能看着它渐渐的流去,变远,最终消失。她开始后悔自己没能留住他,至于她今日只可在边关暗自落泪的等。从日出等到日落,等他的狼牙蜜,等他的保护。

忽然有马蹄声传来,她以为是他凯旋归来疯了似的跑去,却不想手中只多了一份急报——战事缓解,敌我同归于尽。

无一幸免的那些人里,有他。

感觉全身发抖,她用尽全力支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。她用最平静的声音问,“那,将军的尸身呢?”

士卒哑着嗓子,“不仅是将军尸身不知何处,别的将士亦是不知去向,兴许是被黄沙掩埋了罢。”

喉咙里有一种阻塞的痛感,看着全营的士兵她缓缓抬头,眼神犀利的开口,“自今起,我便是将军。”

士卒们议论纷纷,打量着眼前这个弱不禁风的女子,刚想问点什么却又勒令自己闭嘴——因为他们看见,她从腰间取下的东西被高高举起。

那是将军令。

没人再开口说话。

她转身离去,微笑绽放在唇边,欢喜染上眼角眉梢,虽然美,却也苍凉。

边关。

不知是从何时起,军营里多出了一位女将军。士卒们都不解,明明是一个被渊戾将军认做妹妹的女子,如何把剑使得如此凌厉?

他们只知,这个将军名子夭,长袖善舞,喜欢穿血红的衣,笑时眼如新月弯弯,喜欢看狼牙刺开花,喜欢品狼牙刺酿蜜。她被渊戾将军唤做“小夭”。然而柔弱的外表之下,她的心却极其坚硬,她训练士卒时严厉的惩戒,以及咬牙望着远处敌军的领地时那种憎恶,都和渊戾将军一模一样。

有时她也会目光清澈的自言自语,“我要去找他。”

她死在三个月之后。

是一场恶战。

之前同精锐部队玉石俱焚的军队,又日益强大起来,人马上万攻至鸣沙山脚,她却只能带数千人迎战。

她穿了他走那日她穿过的红衣,上下翻飞的舞剑,什么也不顾。她的眼里出现了不一般的凌厉,她反复告戒自己,这是杀了他的军队,这是杀了渊戾的军队。

哀兵必胜,士卒们奋力的以破竹之势逼退敌军。死的死,伤的伤,可无一人丢弃盔甲。然而兵力相差甚远,她心知肚明,长久的交战对自己无益。

这时,风起。

忽然的狂风袭来,黄沙漫天,有经验的士卒在荒漠中拉住同伴趴下,眼睁睁的看着敌人在不远处无力的挣扎,心里更多的竟是一种苍凉。

可他们却看见他们的女将军一袭红衣,在风沙里舞剑,若流风回雪,翩然回旋。子夭的笑颜,清晰而渺远,她有一双美丽的眼,笑时状如新月,一弯一弯。然后风沙迷了他们的眼,再也没人能看见后来。

风停。

鸣沙山的响动渐渐慢了下来。

战后清理时士卒们看见无数死尸,有同伴的,有敌人的,可是里外翻了个遍,也寻不到她半个影子。只余留漫漫黄沙。

他们纷纷议论,“子夭将军,她究竟看到了什么?”

……

是一个神啊。

是啊,还能是什么?

在风沙中抱紧她,在危险时保护她,在灌木狼牙里寻花蜜给她。那是他。那是一个神,子夭的神。

凄期的风尘中,士卒望向远处的鸣沙山,却连那汪清泉的流动声也听不见。

一切都太远太远,无限远。

风烟渺渺。

从那之后,鸣沙山再无声响,沙井药泉也更了名——月牙泉。

据说那是为了纪念一个女子。

那个女子名唤小夭,喜欢穿红衣舞剑,笑时眼眸如弯弯新月,眼波流转如泉里的流水波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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